中国军队万家岭大捷原因探析
曹 艺
万家岭位于江西省德安县西南部,离县城约25公里,地处赣北丘陵山区。赣北是进入武汉的一个门户,在1938年6月开始的武汉会战中,赣北是战事重心之一。1938年9月下旬至10月上旬,中国军队薛岳兵团在万家岭地区歼灭日军106师团大部,取得了万家岭大捷。万家岭大捷是赣北地区主要作战中歼敌最多的一次战役,受到国内外舆论的普遍赞誉。陈诚认为,“继台儿庄之后,这是一次很辉煌的胜利。”[1] 叶挺在给薛岳的贺电中,这样写道:“欣悉南浔大捷,尽歼丑类,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并平型关台儿庄鼎足而三,盛名当垂不朽,肃电弛贺。”[2]
中国军队万家岭大捷的取得,决非侥幸。万家岭战役,是中国军队南浔路作战中的一部分。从1938年7月26日九江失守,到10月27日中国军队撤出德安,中国军队在短短的五十多公里的战线上,有效阻止日军向南扩展达两月之久,为武汉会战争取了时间,立下了战功。本文拟从中国军队统帅部、战区司令部、兵团司令部在南浔线及赣北作战方面正确的战略指导,薛岳兵团在万家岭战役中灵活机动,坚持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人的战术原则,及各级将士浴血奋战三个方面,对万家岭大捷原因作一探析,请同仁批评指正。
一
1938年7月下旬,日军攻陷九江后,日“华中派遣军”第11军以第27、第9、第106、第101师团约4个师团的兵力,自湖口、九江南下,其企图是沿南浔铁路、星(子)德(安)公路、瑞(昌)武(宁)公路进攻,从侧翼配合沿长江进攻武汉的主力部队,并相机攻占南昌。其部署是:波田支队在海军的配合下沿长江西进;第106师团沿南浔铁路进攻金官桥一带,企图正面打通南浔线;第101师团在海空军配合下,由鄱阳湖南下,占领星子县城,沿德星公路进攻德安,“于8月下旬攻占德安”[3],以从侧翼切断南浔线;第9师团沿瑞(昌)阳(新)公路西进,从长江南岸配合沿江西进之主力;第27师团沿瑞武公路进攻,企图夺取武宁、箬溪。
九江失守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决定调整部署。在第九战区方面,瑞昌成为阻止日军沿江西攻武汉的重要关隘,军事委员会决定第九战区各部队固守现阵地,准备与进犯的日军在德安、瑞昌一带决战。7月26日,蒋介石致电陈诚,“德安陈长官:……(一)决在德安、瑞昌一带与敌决战,但张家山阵地必须固守,掩护大军开进。(二)尔后部署大纲:(甲)薛岳兵团:(1)王敬久军守星子以南湖岸及其西侧隘口。(2)俞济时军守德安及马回岭。(3)商震军位置德安、永修间,为预备队。(4)叶肇军守南昌。(乙)张发奎兵团:(1)王陵基集团守马回岭(不含)、西岭、东岭、项家岭、高岭,重点在右。(2)萧之楚军守高岭(不含)、赤山童、茨花山。(3)孙桐萱军守天子山、牯牛岭,但须以一师控制瑞昌。(4)霍、李两军守田家镇要塞,但霍军须固守马头镇。(5)关麟征军位置杨坊、笠溪间,为预备队。(丙)薛、张两兵团作战地境变更为滩溪市、虬津街、乌石门及其以北铁道西侧约一公里相连之线(线上属薛兵团)。(丁)李玉堂、吴奇伟、李汉魂等部于完成掩护任务后,适时调滩溪市、下城、武宁一带整顿,为总预备队。”[4] 据此部署,在瑞昌——德安一带地区,中国军队已集中二十多个师。
在指挥系统上,8月1日,军事委员会电令:“南浔方面自即日起,由薛(岳)吴(奇伟)两总司令负责,张发奎总司令即行调汉。”[5]自此,第九战区调整部署,南浔路赣北方面的作战统一由第一兵团总司令薛岳指挥,以张发奎任总司令的第二兵团负责沿长江正面的防守,担负瑞昌一带作战任务,掩护南浔线的侧翼。后来的事实证明,军事委员会的这一调整,使得薛岳得以调动德星、南浔、瑞武三个方面的中国军队,集中兵力在万家岭地区共同围歼日军第106师团。
8月21日起,日军第九师团向瑞昌附近的马家垅、蜈蚣山一带和天子山、陈家山一带中国守军阵地发动全线进攻。8月24日,日军攻陷瑞昌。瑞昌失守后,军事委员会制定了《武汉会战目的方针与策略指导》,将持久战和消耗战作为武汉会战的指导方针,并判断日军在长江南北两岸“将逐渐增加或转移兵力于德安、南昌及湟川、信阳作大包围。”因此,命令“第五、九两战区沿江部队,须绝对固守,其部队配置及江防要塞尤要注意周到,步步为营节节抵抗,以短小空间换取长大时间。”[6] 9月16日,军事委员会关于第九战区作战计划的具体部署是:以幕阜山、九宫山为运动战根据地,以武宁、永修、通山、咸宁为据点,以策应武汉核心作战;第九战区第一兵团,以最大之努力侧击敌人迟滞其前进,万不得已须固守永修、武宁之线以北地区各要点;第九战区第二兵团,以主力会合在武宁、通山、咸宁之各部作战,以一部利用保安、金牛之山地,节节抵抗,阻止敌之西进,务求得时间之余裕。[7]
根据军事委员会的作战指导,第九战区于8月5日拟订了《第九战区武汉会战作战计划》,关于兵力部署的方针是,“本战区以保卫武汉要枢,达成长期抗战,争取最后胜利之目的,应以一部配置沿江各要地及南浔路线,尤须固守田家镇要塞;以主力控置于德安瑞昌以西附近地区,侧击深入之敌,将其击破而歼灭之。”计划决定,当前“在南昌、德安、瑞昌及阳新等处附近各部,应即迅速构筑工事,加紧作战准备。”计划还分别对当日军主力进攻德安和当日军主力进攻瑞昌时,中国军队的兵力运用作出了指导。[8] 赣北方面,薛岳第一兵团以主力固守南浔线当面阵地及德安一带,阻止日军进攻南昌,并向铁路以西采取攻势,相机出击;同时以一部兵力加强鄱阳湖防守。其方针是:1、以必要兵力使用于永修、南昌、进贤方面,担任鄱阳湖以西、以南之作战;以主力使用于德安以北、以东地区,担任诸溪、星子间湖防及南浔路作战。2、南浔路方面持久抵抗,保持重点于左翼,相机以机动部队由铁路以西出击,求敌侧背而击灭之。3、鄱阳湖方面采机动防御,以一部占领湖岸要点阻敌登陆,控制主力乘敌登陆未毕,迅速攻击歼灭之。[9]
第一兵团坚持在南浔线方面持久作战的方针,节节抵抗,有效地阻止了日军南下的进程。从8月3日开始,日军第11军第106师团进攻南浔线正面的金官桥一带,遭第70军、第8军、第4军痛击。至8月9日,日军第106师团连排长死伤达半数,团营长一级指挥官死伤达8人,已无力组织进攻。直到日军第九师团占领瑞昌,向西南推进时,第106师团为配合第九师团作战,于8月27日向中国守军发动攻击。为避免侧翼受到威胁,薛岳下令主力主动转移到德安以北乌石门东西一线占领阵地,继续迟滞日军的行动。9月4日,第106师团占领马回岭。为增援第106师团,8月12日,冈村宁次下令第101师团进攻星子,8月21日,日军占领星子县城,随即向位于庐山东南麓的东、西孤岭继续攻击,中国第25军等部在星子一带同日军展开拉锯战,日军伤亡惨重。据日军文件记载,日步兵101联队长饭冢大佐被击毙,步兵149联队第二大队长负重伤,101联队第一中队,机关枪第二中队,149联队某中队,皆伤亡殆尽。[10] 至9月12日,中国军队放弃西孤岭,重点防守隘口街。隘口街是星子和德安间的必经通道,日军频频发动攻击,但遭中国军队顽强抵抗,日军被迫停止进攻,双方转入对峙状态。
当时,在东起东、西孤岭,横亘德安东北及乌石门至德安西北一线,第一兵团利用当地山地地形,构筑了反八字形,也就是弧形的预备阵地,在阵地布置步、炮兵火力,组成严密的火网。这一阵地,“如张袋捕鼠,如飞钳剪物,”[11] 有效阻止了日军的进攻。对此,日本新闻记者九鬼丰二曾写过这样的报道,“中国阵地半圆形,对日军围抱。日军除突破外,无术应付。然实施突破,中国由左右前后,甚至由头上射击,弹飞如雨。日本的飞机一来,中国兵便缩入山腹的洞穴,莫奈他何。”[12] 因此,日军第106师团虽然进驻马回岭,但总是徘徊不前,怕中国军队阻击,白天总是躲在工事内不大出来,就连马回岭至黄老门之间的交通也是利用装甲车辆来往。[13] 从九月初开始,持续约二十余日之久,日军的主力部队,受阻于德安之东北至西北一线中国军队阵地,不敢南下。
在整个武汉会战中,消耗日军兵力,进行持久作战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一个基本指导方针,在南浔路方面的作战中,第一兵团较好地贯彻了这一方针,也较好地完成了第九战区所赋予的阻止日军南下的任务。为坚持持久战,第一兵团在德星公路方面,筑成多线预备阵地,从星子到德安,长约30公里,与日军第101师团苦战两月。[14]日军第106师团、第101师团不仅进展迟缓,而且兵力遭重创,无法发动攻势,在这种形势下,日军第11集团军又将第27师团投入战斗,第106师团乘虚突进至万家岭地区。因此,没有南浔路的有力阻击,日军一路南下,就不会有日军的多次侧路旁攻,也就不会有万家岭战役的战机。
在兵力部署上,军事委员会早在南京陷落,作武汉会战的准备之时,就预定将主力配置于武胜关、麻城、广济、田家镇、瑞昌、武宁、萍乡之线,阻敌攻势。后来的兵力配备也一直以此为准。[15] 九江失守后,军事委员会决定在瑞昌、德安一带与日军决战,并命令调集重兵布防于此。瑞昌失守后,瑞武公路一线成为日军进攻的重点,军事委员会命令薛岳亲自指挥王陵基(N13D、N14D、N15D、N16D)、黄维(11D、16D、60D)、李玉堂(3D、15D)等部及133D、141D、142D、91D、6RD,迅击破沿瑞武公路两侧进犯之敌,确实控制箬溪横路铺各隘路口,以阻止敌之迂回,并乘敌突入向北侧击。南浔路星子方面,以吴奇伟指挥王敬久(52D、190D)、俞济时(51D、58D)、叶肇(159D、160D)、陈安宝(40D、79D)、欧震(59D、90D)各军及102D、139D,确保德安以北现阵地,为全军之右翼。[16]。这样,在德安一带,中国军队共部署二十六个师,使得第一兵团在日军第106师团突进后,能迅速集中优势兵力,将其重重包围,以至歼灭。
因此,武汉会战中,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确战略方针的确定,为万家岭战役的胜利创造了条件。
二
陈诚在其回忆录中说,“委员长常指示我们,当敌孤军深入之际,要捕捉战机,断其归路,聚而歼之。我也常常这样转令作战部队遵照。但敌军行动飘忽,狼奔豕突,守军抽调困难,此外又无法控制机动部队使用,所以虽遇良好战机,往往当面放过。惟万家岭一役,我们终于得到机会一显身手。”[17] 万家岭战役中,中国军队把握战机,在总体的防御作战中,灵活运用战术,以优势兵力围歼冒进之敌,展开反击作战,取得大捷。
日军第101师团在德星线上受挫于东、西孤岭,第106师团在南浔路正面被阻于马回岭,战事均无进展。日军第27师团乃于9月16日沿瑞武公路两侧,向中国守军新13师、第18军的大岭山及黄丝洞山阵地发动攻击,第18军顽强抵抗后,退守白石岩、茶园岭、斗笠山一线阵地。日军继续进攻,第18军逐次抵抗,逐次后撤,23日,退至白水街、麒麟峰、覆盆(血)山、马鞍山一线防守。25日以后,日军第27师团又继续向中国守军的麒麟峰、覆盆(血)山、马鞍山主阵地猛攻,守军奋勇反击,麒麟峰、覆盆(血)山等处阵地几易其主,争夺异常激烈。至28日,日军仍未攻陷守军主阵地。
由于中国军队在麒麟峰、覆盆(血)山一带与日军血战,第一兵团将有力一部转用于瑞武路方面,所以南浔路与瑞武路之间中国守军兵力薄弱,出现甚大空隙。这一情况被日军飞机侦察得悉。日方判断,德安方面中国军队的兵力正逐渐减少,但是从对第101师团的抵抗程度推测,还有相当数量的兵力在该地区,因而决定攻击德安周围的中国军队。9月20日,第11军命令第106师团避开德安以北中国军队乌石门阵地,“突破五台岭附近之敌阵地,迅速进入德安西南地区,从侧背攻击德安周围之敌。应以一部留在曹家坡、马回岭附近,确保该地。为准备攻击,特别要对作战意图保密。”[18] 此前,第11军为恢复第106师团的战斗力,对其教育训练进行了指导,并配属山炮兵联队,以增强其山地作战能力。为配合第106师团的进攻,同时令野战重炮兵第13联队归第101师团指挥,击破当面的守军,进入德安附近。日军意图一方面击败德安周围的中国军队,一方面解第27师团被阻之困,使之能迅速进入箬溪方面。
9月27日,第106师团先头部队经闵家铺到达面前山、竹坊桂,为守军第4军一部截击,颇有斩获。但日军后续部队陆续到达,守军前进部队被其压迫,逐次撤退。28日,第106师团又陆续到达竹桂坊、大坪隘、何家山、万家岭附近。第一兵团向万家岭东北杨坊街一带增加兵力,加强警戒,以保证瑞武路方面攻击部队侧背的安全。29日,杨坊街、何家山一带的日军更加活跃。29日晚,薛岳对敌情作了如下判断:“南浔线之敌,松浦师团,将以主力经竹坊桂万家岭迂攻德安左侧背,以策应二十七师方面之攻击。”[19]基于上述判断,薛岳决定第一兵团抽调德星、南浔、瑞武三方面兵力,包围深入万家岭附近的日军,捕捉而歼灭之。其主要理由如下:
“一、敌主力既经竹坊桂迂回德安侧背,则德星南浔正面之敌,兵力必甚单薄。我若由该两方面转取攻势,影响于万家岭之作战甚微,且因对阵日久,双方阵地均极坚固,尤以我军装备不适于攻坚,与其令敌以少数兵力牵制我大军,固不如转调于主决方面,集结必胜兵力,与敌以歼灭打击之为念。
二、瑞武方面,设仍积极对敌二十七师团攻击时,即使奏攻,亦不过将敌击退,但万家之敌,如果将德永公路之交通遮断,则隘口德安一带兵力亦难撤退,权衡利害,仍以抽调大部兵力,转用于万家岭参加主决战为有利。
三、敌人狼奔豕突而进,孤军深入,实犯兵家之大忌,此等有利时机,兵团正宜乘时反攻,与以决定的打击,而我转用兵力,时间空间,均尚许可,至原对峙线上以仅少兵力,达成支拒目的为满足。”[20]
到10月2日,日军后续部队全部到达万家岭、哔叽街、老虎尖、石堡山地区。薛岳共抽调第66军、第4军、第74军;第187师,第139师之一旅、第91师,新编第13师、新编第15师之一旅、第142师、第60师、预备第6师、第19师等将深入万家岭一带的日军重重包围,向第106师团发起攻击。到10月4日,双方在小金山、万家岭、张古山、箭炉苏一带反复争夺,死伤惨重。10月5日,薛岳调整部署,逐渐缩小包围圈,再调兵力,决心消灭被包围的日军第106师团。他电请蒋介石,将“右翼阵地变换至德安附近既设阵地,抽159师、160师(属66军)、51师(属74军)三师,使用于万家岭附近,与该方面三部队合力将何家山、万家岭一带之敌粉碎”。[21] 10月6日,薛岳电令由吴奇伟指挥、部署第一兵团主力围歼何家山、万家岭一带日军的计划。[22] 吴奇伟部署的计划是,第66军、第74军、第90师、第91师分别从北、南、东、西四面围攻万家岭地区的日军。10月7日,总攻开始,战况非常激烈。9日下午三时,薛岳命令各攻击部队每师挑选奋勇队二百至五百名,十八时完成攻击准备,开始炮击,十九时开始向箭炉苏、万家岭、田步苏、雷鸣鼓刘、杨家山北端的两无名村攻击。各有攻击任务部队之主力,在奋勇队后跟进,扩张战果。[23] 激战至10日,第66军克服万家岭、田步苏;第4军攻占大金山西南高地及箭炉苏东端高地;第74军攻占张古山最高点,次日又经过血战击退反扑之敌;第91师攻占杨家山东北无名村及高地;第142师攻占杨家山北端无名村及松树熊,俘敌军官田中善藏。
10月10日下午,为肃清残敌,薛岳令第66军攻占箭炉苏,再向长岭攻击,第91师及第142师向哔叽街攻击,第74军向长岭及张古山北端攻击,要求不顾牺牲,以竟全功。11日,日军第106师团残部退守至雷鸣鼓刘、石马坑刘、松树熊等不到五平方公里的地区内固守待援,粮食、弹药只能依赖空投。12日,第66军、第74军各攻击部队继续向困守的日军进攻,但无大进展,薛岳遂变更部署,令第4军、第66军退守新阵地,第74军、第187师等继续向被围日军实施重点进攻。13日以后,进攻部队与敌反复争夺,战况惨烈。薛岳鉴于各部队伤亡惨重,下令撤出战斗,全军退守至永丰桥、郭背山、柘林一线,万家岭战役结束。
万家岭战役中,第一兵团毙敌三千多人,伤敌更多,俘虏三十多人,缴获轻重机枪五十多挺、步枪一千多支,军马一百余匹,取得大捷。[24]日军第106师团又一次进行休整补充,原定与第101师团进攻南昌的任务不得不取消。
日军第106师团原打算钻过中国军队的空隙,乘机从侧翼迂回攻击德安附近之中国守军,因此“步枪每支仅配弹二百发,作为战斗全期间之使用量,其野炮因山地运动不便,概留置后方,仅携带山炮、迫击炮,粮秣则每中队自行携带及行李辎重积载者,共为六日份。”[25]日军轻装急进,意在必得。但是首先是万家岭一带的地形,使日军的行动遭到挫折。万家岭一带,山岭绵延,山路曲折。日军称,“路况非常恶劣,连驮马都不易通过,前进极端艰难。且因地形的复杂和地图的不正确、夜间行动、烟雾等,甚至自队的位置都无法确认。”[26] 更令日军没有料到的是,日军乘虚而进的作战意图被第一兵团司令部掌握,薛岳果断决定在万家岭一带对冒进的第106师团,进行反包围作战,最后将其大部歼灭。1940年时的回忆资料评价,万家岭战役前,“我军主力原本在隘口德安方面,假使不是当时的薛伯陵将军看透敌情,迅速捕捉战机,准被敌所算,那就根本无仗可打,哪里还有什么万家岭的大捷。”[27]
当薛岳决定在万家岭一带作战后,采用的是集中优势兵力,包围歼灭敌人的作战方法。他断然抽调南浔、瑞武、德星三方面兵力将万家岭之敌层层包围,据统计,参战部队近16个师,外加炮兵部队。在整个战役中,薛岳为达到歼敌目的,根据战地情况,灵活处理军事委员会及蒋介石的命令。第74军因在岷山伤亡甚大,蒋介石数次电令其至长沙休整,薛岳复电说“调不下来”,并说明南浔线前线各部,作战时间都比第74军长,伤亡都较第74军大,更需整补。若调走第74军,前线就无法继续作战了。9月蒋介石又来电调第64军赴粤作战,薛岳未让全部调走,强留下其第一八七师。这两部以后都成为围歼第106师团的生力军。当随着战场情况的进展,需要投入更多的兵力时,薛岳一面报告,一面使用,将蒋介石亲自指定在放弃赣北时,留在庐山打游击的第66军叶肇部队调下山来,投入万家岭的决战。[28] 应该指出的是,同时,蒋介石对于薛岳的部署也是赞成和支持的。据吴逸志回忆,10月6日,薛岳曾收到蒋介石这样的来电:“着该总司令衡夺全盘战局,负责处置,务期能以主动击破一方面敌人,获得兵力运用之余裕”。[29]
三
万家岭大捷,也是中国军队各级将士英勇杀敌、浴血奋战的结果。
中国军队在南浔路方面,阻敌进攻达两月之久,如果不是守备部队官兵们的不畏牺牲、顽强抗敌、坚忍不拔,是无法坚持的。“在九江德安间,我敌肉搏血战,大小数十百次,或主力相搏,或轻兵相接,长或兼旬,短亦昼夜,寸土寸草,皆为血迹所染遍,即敌幸取一要点,亦莫不付出重大之代价,故虽三次增援,终于无功。”[30]其中尤以沙河金官桥、东西孤岭、麒麟峰、金轮峰、万家岭等战斗最为惨烈。在万家岭围歼战中,“由于每个山头,每个家屋、村庄,都反复争夺,因此双方伤亡惨重。”[31] 陈诚在10月15日致蒋介石电中,也说“各部苦战伤亡过重,战力无几”。[32]据统计,第74军从9月30日至10月15日,参战官兵18998人,其中死伤及生死不明者9504人,占参战人数一半以上。[33] 第66军从10月7日至12日,参战官兵为8815人,死伤及生死不明者3409人。[34] 其他参加德安附近战役的部队官兵死伤及生死不明者,第139师2576人、第52师166人,第190师919人,第59师249人,第90师170人,第51师230人,第118师86人。[35]
九月底十月初的赣北,天气还比较热,万家岭战役开始后,许多阵地反复争夺,战场上人尸、马尸腐烂,臭味令人恶心。战斗中日军使用毒气,中国军队无防毒面具,只有用湿毛巾捂住嘴鼻,继续战斗。当时南浔铁路、公路均不通车,运输困难,军粮无法及时送到,守军甚至到了靠吃南瓜度日的地步,血战之中的前线将士,更是日不得一餐。为解救被围的第106师团,日军第101师团突破隘口阵地,第27师团沿武(宁)永(修)公路向东进攻,企图策应万家岭日军的突围,战场情形非常紧急,战况十分惨烈。在石堡山一带,第66军第159师第949团第3营乘胜追歼残敌,遭反扑,营长张光农裹伤力战直至阵亡,该营大部官兵牺牲;在扁担山,第四军第90师张团黄营与敌肉搏,伤亡殆尽;为占领张古山制高点,第74军与日军不惜重大代价反复争夺,在10月8日的争夺战中,日机向阵地猛烈轰炸,守此制高点的官兵全数殉国。万家岭战役结束一年后,中国军队陆军某师师长唐永良曾对万家岭战场作过实地考察,并记载了战场的情况:“先到张古山,……一个三里高的山,遍山松树,在山的前坡,到处都是白骨、皮鞋,零星军用品,半坡的棱角上有不少的单人散兵坑、机关枪坑,从炸开的碎石与折断焚烧的松树,快到山顶附近,尸骨尤多,一些死人边上盖满了成堆的黑色的死蛆。到了山顶,一个方围十几尺的山顶,老百姓告诉我,他们叫此地为哔叽岭,哔叽岭上堆积着人头骨、钢盔、皮鞋,炮弹箱,刺刀,毒气罐,狼籍满山。山的南坡也有几个穿胶皮鞋戴雨笠的中国兵遗骨,红色的胶鞋底显然变成白色。”[36]
万家岭战役中,战斗的激烈和艰苦非常人能忍受,战场上的惨烈情形更使人生动摇之心。但薛岳深知,除了坚持,别无他路,他鼓励下属:“我苦敌更苦,我不杀敌,敌必杀我,今日之战,惟有死中求生,亡中求存,兵也将也,国家所有者也,今日之战,为国家而战,今日之死,为国家而死,望各级指挥官,献身尽忠,歼此强敌,上报国家,下谢人民。”[37] 薛岳身先士卒,为就近指挥作战,他带着必要的幕僚人员,进驻德安西南的一个小村子,组织指挥所,足足有半个月,自薛岳以下各级将领,在前线没有好好合眼睡过。第九集团军司令吴奇伟,在万家岭金山寺设立前线指挥所,不断遭日军飞机扫射,指挥所人员只能到树林中隐蔽。10月1日,日军游击队进迫中国守军司令部东南,“两面相距仅数百公尺,流弹散步四周”,[38]但我司令部沉着应付,经过两日夜的战斗,击退了日军。
中国官兵的英勇顽强,使日军第106师团在万家岭地区遭遇惨败,日军投诚军官中山泰德在笔供中承认:“此役松浦师团,除留守南浔路正面部队,战后未受伤之官兵,得脱者仅二三百名,该师团长松浦仅以身免,其炮兵及无线电台全数毁灭,实为江南空前之血战云”。[39]
第106师团本是轻装冒进,所携弹药、粮食有限。9月28日左右,它的后方联络线中断,因天气不良,飞机侦察和补给都不能进行。从10月3日开始,第11军向第106师团空投弹药和粮食,但第106师团的粮食仍然极端不足。[40] 因此,万家岭战场上的日军境遇极其悲惨。时为第106师团运输兵第106连队一等兵的那须良辅将此称为“地狱谷中的三星期”,他回忆:
“雷鸣鼓刘是周围环山的狭小盆地。我们向这狭谷进军。后来才知道,周围的山中有数万敌军在等待我们。
……离开九江时有数千匹的马,到了雷鸣鼓刘,连一匹也没有了。从第二天开始,我们的中队就集中在水沟旁的土堆四周跟敌军对峙。然而,由于四周的山中都是敌人,子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战友们大部分受伤,有些因饥饿与疲惫而倒下来。
……死在水沟里的战友们,他们的脸色都变成茶色而浮肿,白色的蛆虫从他们的鼻孔与嘴巴掉下来。有天晚上,我也觉得我的死期到了,我望着十月的大月亮,放声大哭。”[41]
在赣北战场上,第九战区第一兵团南浔线、瑞武线、德星线上三方面的中国军队各部协同作战,密切配合,及第二兵团在瑞武线以西对日军波田支队及第9师团的顽强阻击,也是中国军队能取得万家岭大捷的原因。时任八路军参谋长的叶剑英这样评价:“薛兵团的胜利,便在于能够善于各部队的协同动作,进行对抗的迂回,使敌之迂回部队,给予坚决的歼灭。”[42]
万家岭大捷鼓舞了中国军队的士气,蒋介石于10月10日致电薛岳等,决定由蒋介石、陈诚各发奖金五万元,以资鼓励。[43] 此后不久,1938年12月,薛岳也因战功升任第九战区代司令长官兼湖南省政府主席。
(此文为“纪念万家岭大捷70周年学术座谈会”论文)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编研部,副研究馆员
[1] 《陈诚先生回忆录——抗日战争》(上),何智霖 编辑,(台北)国史馆发行,2004年版,第86页。
[2]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吴逸志编述,中兴书店发行,民国二十九年十一月出版,第307页。
[3] “华中派遣军第十一军作战部署”,章伯锋、庄建平主编《抗日战争》第二卷(上),第653页。
[4] “蒋介石致陈诚密电稿(1937年7月26日)”,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87—688页。
[5] 蒋纬国:《抗日御侮》第五卷,黎明文化事业公司印行,1978年版,第218页。
[6] “武汉会战的目的与策略指导”,《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第658—659页。
[7] “武汉会战作战计划”(1938年9月16日),《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第657-658页。
[8] 郭汝瑰 黄玉章主编:《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下册),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816-817页。
[9] 郭汝瑰 黄玉章主编:《中国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作战记》(下册),第837-838页。
[10]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24页。
[11] 薛岳:“南浔会战”,载《武汉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9年版,第68页。
[12] 王平:《抗战八年》(上),见政协德安县委员会编《万家岭大捷》,2005年版,第304页。
[13] 赵子立:武汉会战及赣北之役,载《武汉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78-79页。
[14] 薛岳:“南浔会战”,载《武汉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70页。
[15] 蒋纬国:《抗日御侮》第五卷,黎明文化事业公司印行,1978年版,第261页。
[16] “武汉会战作战方针及指导要领”,《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第661页。
[17] 《陈诚先生回忆录——抗日战争》(上),第86页。
[18] 《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2卷第1分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75页。
[19] 《薛伯陵将军实际统帅法之概述》,吴逸志编著,长沙中兴书店,民国29年版,第26页。
[20] 《薛伯陵将军实际统帅法之概述》,第28—29页。
[21] “薛岳10月5日致蒋介石电”,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馆藏档案,卷宗号:7878033。转引自郭代习:“万家岭战役述评”,《抗日战争研究》1996年第2期。
[22] “白水街万家岭甘木关附近战斗详报”(9月25日至10月16日),《万家岭大捷》,第368页。
[23] 张秉均:《中国现代历次重要战役之研究——抗日战役述评》,台北国防部史政编译局,1978年版,第322页。
[24] 《中国抗日战争史》(中卷),军事科学院院军事历史研究部著,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版,第198页。
[25]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28页。
[26] 《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第2卷第1分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175页。
[27]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359页。
[28] 赵子立:武汉会战及赣北之役,载《武汉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79、81页。
[29]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2页。
[30]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23—24页。
[31] 胡翔:万家岭战役,载《武汉会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第97页。
[32] “陈诚致蒋介石密电”(1938年10月15日),《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第771页。
[33] “陆军第36军团万家岭战役战斗详报附表”,转引自郭代习:“万家岭战役述评”。
[34] “陆军第66军真纳都详报第一号附表(万家岭战役)”,《万家岭大捷》,第387页。
[35] “德安附近战役官兵伤亡失踪数目表”,《万家岭大捷》,第403页。
[36]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9—10页。
[37] 《薛伯陵将军实际统帅法之概述》,第34页。
[38] “白水街万家岭甘木关附近战斗详报”(9月25日至10月16日),《万家岭大捷》,第378页。
[39] 《薛伯陵将军指挥之德安万家岭大捷回忆》,第34页。
[40] 《万家岭大捷》第485页。
[41] (日)那须良辅:“地狱谷中的三个星期”,《万家岭大捷》,第167页。
[42] “论南浔路的胜利”(《新华日报》社论),《万家岭大捷》,第170页。
[43] “蒋介石致薛岳等密电稿”(1938年10月10日),《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第76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