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烽烟起 血染万家岭
刘劲楠 桂琴
1938年8月-10月间,抗日战争初期,中国抗日部队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指挥在德安县磨溪乡万家岭一带,歼灭日寇106师团和101师团共6个联队及参战配属部队共17700余名,取得了万家岭大捷。万家岭大捷,是国民党军队正面战场上,面对日寇的疯狂进攻,节节败退,在上海、南京、九江相继失守,国民政府临时首都武汉面临包抄的情况下,败中求胜的一次壮举。战斗结束后,中共《新华日报》于10月11日发表《论南浔路的胜利》的社论,认为万家岭大捷是“南浔路的伟大胜利”。新四军军长叶挺致贺电云:“欣悉南浔大捷,尽歼丑类,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并平型关,台儿庄鼎足而三,盛名当垂不朽”。
笔者曾寻访过几位亲历了甚至参与了那场战争的老人,追寻那段烽烟弥漫,血染山河,悲壮而惨烈的历史记忆。
袁体明:我挺立在山岗上吹冲锋号,一颗子弹打落了我的军帽和一绺头发
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前夕,笔者曾采访了一位亲身参加了万家岭大捷的抗日英雄——德安县航运公司的退休工人袁体明。笔者慕名来到了德安县蒲亭镇北门社区北门后路45号的一间低矮的小平房内,见到了白发苍苍的老英雄袁体明,他的背有些佝偻,但他身体硬朗,精神矍烁,眉宇间英气依存,当时,老英雄已有84岁,2006年7月,老英雄不幸病逝。
老英雄袁体明,贵州省仁怀县茅台镇人,1935年,年仅14岁的袁体明参加了国民党102师304团,当时还是个童子军,下半年他开始学吹号,当了个号兵。卢沟桥事变后,他在陈家桥打过仗。1938年下半年,他们的部队奉命来到了德安万家岭。
袁体明记忆清晰地说:他当时在304团第二营第二连,该营有四个连,他所在的第二连是机枪连,其他三个连为步兵连。他们当时驻扎在扁担山上,一安顿下来,连续四天挖战壕。战争打响后,一个重要的山头杨家岭被日军夺去,上级命令他们必须在拂晓时夺回山头。
战斗打响了,敌我双方为争夺杨岭展开了拉锯战,反复六、七次,我军最终夺回了杨家岭。每次发动冲锋时,袁体明都挺立在山岗上,吹响嘹亮的冲锋号,有一次,他正在吹号时,一颗子弹呼啸而至,打落了袁体明的军帽,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当时,他以为自己被打死了,但他立即就清醒过来,一摸头部,军帽没有了,自己的一绺头发都被打落了。当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牺牲时,袁体明立即站了起来,抓起冲锋号,重新以立正的姿势激昂地吹了起来。号兵是最危险的,因为目标太暴露,往往会成为敌军火力的焦点。304团第二营四个连的号兵被打死了三个,唯有袁体明幸免于难。
回想起那场战斗,袁老英雄神情黯淡,情不自禁地摇摇头说:“苦啊,打仗真苦啊!”——此时,他不禁潸然泪下。他抹去眼角的泪花,接着为我们讲述那场惨烈的战争:在争夺杨家岭的“拉锯战”中,日军实在无以为计时,竟开始施放催泪弹。中国士兵只好用毛巾浸水捂住口鼻防毒,找不到水的,就只有用自己的尿来浸湿毛巾。304团第二营共有官兵500多人,万家岭大捷后仅存38人。袁体明痛苦地说,他亲眼看到身先士卒,带头冲锋陷阵的营长陶意详饮弹牺牲,血洒沙场。“欲雪千秋恨,当思七尺轻”,象陶营长这样为国捐躯的七尺男儿又何止千千万万呢?
万家岭大捷后,1945年,袁体明曾与战友们一起接受了把1000多名日本降军押到九江(由此送回日本)的任务。1946年,国民党发动内战,要他们从九江赶赴南京去打内战,临上火车前,袁体明佯装去买一盒香烟,趁机当了“逃兵”,后来落户到德安。袁体明愤慨地说:“我当了10多年兵,打日本侵略者,要狠很地打,可要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我怎能忍心呀!”看着眼前这位出生入死,申明大义的老英雄,让人更添几份敬意。
李屏水:那块田里埋了48颗日本兵的头颅
在德安县磨溪乡万家岭一带,可见山峦起伏,草木榛榛;阡陌交通,溪水潺潺。但是,67年前,这里却是烽烟弥漫,血沃山峦肥劲草。
在磨溪乡宣传委员的带领下,笔者来到了曙光村背溪街4号,见到了73岁的李屏水老人。进屋坐下后,不用说,李屏水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来意,老人的回忆慢慢把我们带到了那烽火岁月:
1938年下半年的一天,成群结队,一批又一批的国民党士兵入驻曙光村,不仅村子里住满了人,山岭上也到处都是士兵。李屏水家里也住了兵,而且在他家里还安装了一部电话。国民党士兵叫村民们赶快离开,说这里马上要打大仗。村民们领了难民证后,大部分逃离了村子。李屏水的大哥李屏金却非常大胆,就是不肯离村。
到了腊月底,李屏水和幸存的难民们一起回到村里。只见漫山遍野,田里地里,沟沟壑壑都是军人、难民、战马的死尸,蛆虫满地、臭气熏天;枪支、战刀俯拾可得,炮弹壳、子弹壳也到处都有;河里的水都染成了腥红色且恶臭难闻。大胆的李屏金从日军的死尸里还找到了许多银元,后来买些谷物回来,才使家人得以度日。李屏水当时和小伙伴也在死人堆里拣过弹壳、铁盔玩。什么叫“横尸遍野”,什么叫“血流成河”,从李屏水老人的叙述中,就能得到最好的诠释。
万家岭大捷过后,日军还不时前来扫荡,犯下了许多滔天罪行:日军曾把30余名村民集中在一处,然后机枪扫射,李屏水的嫂子熊祖梅也在其中,他被那些被打死的村民掩盖在了死人堆里,没被日军发现,后来仅有他一人真正是“死里逃生”;李屏水的一个小伙伴李汉南当时仅八、九岁,被日本士兵用刺刀戳死后用刺刀擎着取乐,李屏水亲眼所见,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战栗,还好,日本兵并没有伤害他,还给了几块饼干要他“咪西咪西”。李屏水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到非常害怕。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凶残的侵略者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日军在万家岭战场,遗尸弃甲不计其数。战后,日军打扫战场时,在背溪街碾盘畈的一块田里就埋48具尸首。日军走后不久,愤怒的村民便把日军的“坟墓”掘开,那时,尸首已高度腐难,只剩下48颗头颅,村民们把48颗头颅和烂骨头,全部挖起来,抛到河里去了。李屏水老人把我们带到了那块田里,如今田里已种上了梨树苗,翠绿的树苗,在夏日的风里摇曳,显得生机勃勃——可是当初日军哪曾料到,他们皇军的尸首竟在这异国他乡的田里作了“肥料”呢?
“战骨已随秋露冷,倭孥犹自梦长征”。自以为不可一世的军国主义者,最终也只落得这样一个可怜的下场。
周升平:我们躲在老远都能听到麒麟峰上的喊杀声
日军为使进犯万家岭的部队能得到瑞武线上第27师团的东援接应,在106师团进犯万家岭的同时,冈村宁次即命令第27师团派兵东援,进犯德安县西边车桥镇境内的白水街,以接应106师团进犯万家岭。1938年9月25日,日军第27师团铃木联队窜犯德安县西部,要占领白水街西边之要隘麒麟峰(该峰位于昆山村),该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如被日军占领,将影响万家岭战场的战局。因此,中国守军第十八军之60师陈沛师长即率领官兵奋勇抗击,该师360团杨家骝团长在这次战斗中忠勇殉国,杨团长在临终的时候,还亲切地教导全团官兵:“不战死在沙场,勿在九泉相见”。麒麟峰阻击战,是一场激烈而悲壮的战斗。
笔者专程来到车桥镇昆山村,采访了年逾八旬的老人周升平。谈起那场战斗,老人记忆犹新:1938年下半年,村里来了许许多多的中国军人,每家每户甚至屋檐下、猪栏里、厕所里都住满了人,他们用黄草打地铺,席地而睡。军人叫村民们准备好干粮,躲到更远的后山去,因为一场恶战就要来临。
头几天,时不时会听到间断性的冷枪冷炮声。后来,战斗正式开始了,接连七天七夜都是枪炮声不断。白天,可以看到日军飞机俯冲投掷炸弹,周升平躲在一个岩洞里,敌机投下的炸弹在岩洞不远处的毛草丛里爆炸,他亲眼看见一只麂子被炸死了,好在没炸到人;晚上,可以看到枪弹炮弹穿梭般地飞来飞去织成的红色火网。有一个晚上,枪炮声似乎停歇了许多,但是,夜半时分,周升平和村民们真真切切地听到一阵阵喊杀声,“杀呀!杀呀!”不绝于耳,震山撼岳,惊心动魄。事后得知,原来那天晚上,日军摸上山来想偷袭,中国军队早已砍倒了许多树木拦住了去路,并守侯着日军。等日军来临时,双方便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这场战斗异常激烈而残酷,直杀到翌日清晨,在一大堆的死尸里,双方伤亡都很大。战后,周升平还看到了这样惨烈的一幕:在一大堆的死尸里,一个中国军人和一个日本兵死在一块,他们的刺刀互相刺入对方的体内……
听着周升平老人的叙述,想象着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刀光惊散林中鸟,血液凝成石上苔”,不由人不对那些为国捐躯的烈士肃然起敬。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不知姓字名谁,为了民族的气节,他们血洒疆场——“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麒麟峰巍巍,万家岭绵绵。热爱和平的人们啊,铭记历史,青山作证。
(通讯地址:德安县委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