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之父胡先骕
汪国权
胡先骕先生早在1916年,便在《书感》之三中写道:“……二十不得志,翻然逃海滨。乞得种树术,将以疗国贫。千山茂鞭梓,万里除荆榛。岂堆裕财用,治化从心臻……”胡老为此,1934年创建了庐山森林植物园(解放后更名“庐山植物园”),1940年创建了中正大学(江西师范大学传承至今)。前者当然与“种树”有关,后者则是“树人”,是更高层次上的“种树”。这些,与胡老个人有何关联?令人想不到的是,胡老竟因此“获荫”!
一
1957年夏,知识分子顶着骤至的闷雷暴雨,先是学习、座谈《人民内部矛盾讲话》,继而大鸣大放,转而批判、声讨,最终揪斗“右派”。一时间,血雨腥风,好些知识分子如烈日下的瓜秧,耷拉着脑袋……胡老从事自然科学研究,性情耿直,口无遮拦,若是又鸣又放,祸能不生?谁都为他捏把汗。但吉人天相,就在“反右”斗争前夕,胡老被江西师范学院(江西师范大学的前身)生物学系请来南昌讲学。当时,学院生物学系主任邓宗觉教授鉴于植物分类学无人授课,经学院领导同意,特请胡老进行《栽培植物的起源》、《塔赫他间的被子植物的起源》和《水杉的发现及其重要科学意义》等四个专题讲座,时间长达一月余。在此期间,江西农学院院长杨惟义也特邀请胡老去江西农学院座谈。这样一来,胡老恰好避开了这一时段的“大鸣大放”。
胡老结束讲座后,在杨祥学先生陪同下,匆匆登上庐山,来到他1934年创建的庐山植物园。胡老在庐山虽然也隐约感到当时运动的压力,但毫不在意,仍以率真的科学态度、崇高的社会责任感直抒己见。胡老在植物园演讲中指出:做科学,要探讨自然奥秘,反对伪科学。“桔逾淮而为枳”的说法,就是伪科学。古人这样讲,是他们不懂,我们今天还这样讲,那就大错特错了……胡老对一些敏感问题,也直率提出自己的看法:“把达尔文主义当成政治课或哲学课来教,把科学为哲学服务,必须改变。”并说:对米丘林学说我相当相信,对李森科就不赞成。李森科的工作是由于政治力量支持而风行一时的,其谬误甚多。当时说这样的话,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真是吃了豹子胆。
当胡老还在庐山草树之中深思的时候,乌云已向他压来。邓宗觉教授告诉笔者:胡老当时在江西师范学院所作专题报告的讲稿,已被调回北京审查。不仅如此,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还曾三次派人来江西调查胡老此行的言行。但胡老对此眼角都没有瞥一下,不分昼夜的工作,终于在庐山完成了50余万字的《经济植物手册》(下册第一分册)……
1957年“大鸣大放”高潮时,胡老远离北京,自然少了许多是非、纠葛,值得庆幸。但是,生性率直、倔强的胡老,还是与“右派”脱不了干系。在“反右”高潮中,当时的中央宣传部长说:“胡先骕应是不用戴帽的右派!”尽管自此以后国内报刊不约而同地不刊登这位被周恩来总理1956年从三级研究员擢升为一级研究员的文章,但毕竟还不能“名正言顺”地称为“右派”,更不能无缘无故押解流放、投入监狱!幸甚!
二
胡老虽然侥幸逃过“反右”这一劫难,但文化大革命时,就没有那么幸运。
1966年8月,胡老被逼由居住数十年之久的北京石驸马大街38号一幢约300平方米的住所,搬至仅10平方米的斗室,资料、图书散失殆尽,最后连稿纸和笔墨也抄走了。至此,有些人还不罢休。据胡老女儿胡昭静先生1999年3月10日告诉笔者:1968年7月15日,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勒令胡老次日到植物研究所集中住宿,接受批判。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第二天天未亮,胡老之妻急唤女儿昭静,说胡老不行了。此时胡老横躺床上,衣衫不整,昭静赶快找了片硝酸甘油放在胡老舌头之下,但已无用。“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唐·元稹《放言五首》)胡老就这样走了。
胡老当时是著名的“反动学术权威”,火化后骨灰也无处存放。没法,由女婿王阳昣先生(昭静之夫)取回,存放家中。
胡老逝世十六年后的1984年,在庐山植物园成立五十周年前夕,骨灰才得以在庐山植物园内安葬。说起胡老的安葬,还得感谢两位先生:一位是植物学界德高望重的俞德浚教授,一位便是庐山植物园当时的领导慕宗山先生,二位决心要使胡老回到他深情独钟的庐山,抱翠拥绿长眠。一位在北京积极活动,一位在庐山踏实工作。今天看起来,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在1984年,却无任何一级组织同意。慕宗山主任曾令我起草报告,上呈全国政协,下送江西省科学技术委员会,均无回音。慕宗山主任郁闷不已,但在“无人反对”这一点上也看到了希望,从庐山植物园极少的行政经费中抠出两万元,在庐山植物园内的月轮峰下,依山修建墓地。墓地座北朝南,分三级。第一级为眺景平地,前方竖立石质《水杉歌》诗碑。第二级为过渡平台,供人悼念瞻仰胡墓。第三级为胡墓所在,正中为墓穴,上盖整块花岗岩棺盖,棺盖后立大理石贴面墓碑,上刻“胡先骕先生之墓”。碑文及《水杉歌》系笔者奉命专程去景德镇陶瓷学院,请胡老生前好友、我国著名书画家胡献雅教授书写。时值盛夏,胡献雅教授赤膊挥汗两天始写毕,并赋诗一首,其中有句云:“为公还写水杉歌。”
胡老安葬飞翠流青的庐山植物园,是对胡老热爱自然的最好的回报,也是对胡老毕生献身植物研究的最高奖赏。胡老墓地远离市俗的喧嚣,拥有的却是山林无尽的天籁!在这里,碧草长藤静静护卫,苍松翠柏默默肃立,春花为胡老祭奠,秋月与胡老共眠!阵阵松涛,便是我们的植物学家伏案研究草木之余的吟哦!
宋代苏辙在《观会通以引典礼论》中写道:“事物之变,纷纷杂出,若不可知,然而有至理存焉。”用句极通俗的话来讲,便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事物总有“至理”存在,事物发展也总有规律可循。只是人们不言、不议、不说而已。庄子在《知北游》中说得好:“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至理而不说。”正是这个意思。胡先骕先生1940年若未创建中正大学,1957年岂能“获荫”江西师范学院?胡先骕先生1934年若未创建庐山森林植物园,岂能百年之后归葬庐山?这是不是“至理”所在!值江西师范大学七十周年校庆之际,仅以以上文字致贺,也借此深深追念为人类、为国家做了许多实事、好事的胡先骕先生!
(作者单位:庐山植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