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杰夫谈往事
许杰夫口述 景玉川整理
2001年5月,我们在许老的寓所采访了这位建国后第一任九江市副市长。许杰夫(1923年~2007年)一生坎坷、饱经风霜,当时虽年近八旬,但精神矍铄,谈兴甚浓。我们那次采访是聊天式的漫谈,漫谈中涉及了一些重要的人与事,使我们大开眼界,受益匪浅,那次接触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2007年5月23日许老不幸病逝,当时很想写点什么来悼念这位令人尊敬的前辈,但由于种种缘因,我一直未动笔。延至建国六十周年前夕,才将当年许老与我们的谈话录音和采访记录找出来,略加补充,整理成文,算是对许老的纪念,也了却了我一番心愿。
我的身世
我出生于1923年5月,父亲是“映庐电灯公司”的工人,母亲是织袜工人。我1岁半失去父亲,那时(1925年)九江到处有革命的力量,左、右两派常常发生冲突,一次冲突中父亲负了重伤,无法医治死了。8岁半时,母亲又死了。我因而一生比较艰苦,上边有一个姐姐,也无祖母,有一个年纪大的祖父。
我的外祖父是个厨师,馆子店炒菜的,外祖母死时我十三、四岁,在九江“永生布店”当学徒工,老板姓陈,安徽人。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当时杜重远的“光大瓷业公司”有一个陶业学校,读书不要钱,我在那里念了一年多,直到抗日战争爆发,九江沦陷。
九江沦陷后,我跟着“映庐电灯公司”的工人向南逃难,那时的政府给我们青年学生发了一个牌牌叫“流亡学生”。到了泰和,我找到我的叔祖许森,我叫他四公公,他要我进学校读书。不久在安福我看到了“豫章中学”招收流亡学生的告示,校长姓夏,叫夏家光,九江人。他说凡是九江来的学生全部可以到他的学校去,一分钱不要,还可给饭吃,就这样我进了“预章中学”,直到毕业。这所中学(初中)是所教会学校。
中学毕业后看到江西农业专科学校的招生告示,招流亡学生,学校在泰和。于是我又进了江西农校。去农校也是因为不要钱,半工半读,校长是彭文应,老师有王造时、雷洁琼等,后来都是名人。学校在泰和山里,师生们自己种田养鸡、种棉、织布……抗战胜利后,学校改名为高级农业学校。
我从农校毕业分在难民儿童教养院(沦陷区来的学生不少人从事这种工作),许德媛是这个教养院的最上层领导,此时任江西赈济委员会的主任。我也是因这才认识了许德瑗。一次他问我:你也是九江人?我说:是。原来他跟我父亲是同辈,就这样我与他的接触一天天多了。那时逃难的难民不分大小,每人每天1升米、3毛钱,很多难民在土地上自耕自食。我后来当了农林巡视员,万安、泰和很多地方都去过,帮助难民生产生活。我搞了2年,鬼子就投降了,许德瑗要我回到九江去,将父亲的师兄弟团结起来,恢复“映庐电灯公司”的生产,我这才回到九江。“映庐”的老工人都是父亲当年的同事,他们虽然文化低,但有技术,重感情,讲义气,见我年轻、有文化,又是许家的后代,所以推举23岁的我当映庐电灯公司经理。从此,社会接触面宽了,加上原来在学校受到的教育,结识的进步教授(王造时等)渐渐参加了革命工作。许德瑗曾叫我到延安去,可是我没有去,动了身,但没走成。
我1947年加入了民盟,因为不满国民党政府,但如何去反抗,如何工作,还是不了解。
1947年8月李柱(中共地下党员、民盟成员)来,开始与他相识,后来与他成了生死之交的朋友。李柱同志每次来,大都住在我家里,但敌人多次到我家来抓他,却都扑了空。我们常常半夜里印传单,到外面去散传单。李柱同志给我很大帮助,他带来了党的工商业政策、口号……在他的帮助下,我的思想水平、工作都有很大提高。那时生活很艰苦,买船票、车票、吃饭都是自已掏钱,但很快乐,劲头很大,九江的工作也很顺利。
解放前夕,九江很乱,人心惶惶,很多人说要跑,特别是解放前一周,一些人问我要不要走?我们就做工作,说不要走,特别是对那些有影响、有代表性的人物做工作,像商会会长熊渭、纱厂厂长等。后来熊渭不走,兴中纱厂厂长也不走,纱厂稳定了,其它小厂也稳定了。就这样你不走他不走,很多人也就不走了。工厂厂长不走,工厂也不停产、工人的情绪也就稳定了。
商会会长熊谓对解放军支持很大,九江刚解放时过往的部队很多,军粮调动量大,那时熊渭非常忙。可惜解放不久他就突患脑溢血死了。熊渭的追悼会很隆重,邵式平也来了,轰动一时。
关于迎接解放军解放九江和庐山,我曾经写过文章(见九江文史资料和省文史资料)。
庐山解放很顺利,我们要求山上的原国民党军警将枪支扛下山,放在莲花洞,我们给他们打收条。就这样庐山没费一枪一弹解放了。可是后来那些放下武器的旧警察的政策一直不得落实,我感到很对不起这些旧警察。他们没有得到起义的待遇,也没有得到投诚的待遇……“文革”结束后,经过多次与庐山做工作,到前4年(1997年)才落实,但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死了,他们的后人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许德珩、魏道明与其他
据说,我们许家是几百年前从安徽迁来的。
许德瑗(1900-1972)与许德珩(1890-1990)是同胞兄弟,老大叫许鲁僧(德琛)、许德珩是老二,老三死得早,名字我不记得了,老四叫德璋,老五叫德瑗。
许德瑗是本份人,他对妈妈很孝顺。有一次,他在中央开会回到家里,跟我们说:开会时宴会上的菜很高级,使他想起小时候。他小时候家里很穷,过年时,妈妈要从虞家河来回走30里,到河边去捡人家胣(chi音尺,指开腹、掏出肠子)鱼后扔下的鱼肚鱼肠,捡回来在河里洗一洗,当过年的年夜饭。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我父亲是老大,他手下有二个妹妹,两个妹妹(我叫姑姑)都是从小就抱出去当童养媳。其中有个姑姑(二姑)抱给姑塘当童养媳,二姑前几年死了,黄智权是她的女婿。她女儿在南昌电校读书,黄在学校当老师,师生关系。(黄智权时任江西省省长,我们问与黄省长交往过没有?许老笑笑:“没有,人家当大官,这时去认亲,别人怎么看?)
抗战时姑塘叫阴阳界(鄱阳湖西岸九江一带为沦陷区,鄱阳湖东岸都昌为我方控制区),姑塘有几大姓:任、王、曹、刘。
蔡若虹(1910-2002)是我爱人的舅父,也是九江人,现在不行了:这么长的胡子,人又瘦小,坐在一把椅子上,你跟你说三句话他就睡着了。你说:“哎,你又睡着了!”他醒一下,又睡着了。他1979年到九江来了,他给了我很多书,但都被人这个借一本,那个借一本都借完了,借去后他们也不还。
十里铺谭畈许家和我们许家不是一宗谱,我们许家这一宗没有(修)谱。
抗战中九江许家出了两个名人,她们突然失踪,曾经闹得沸沸扬扬,有说是私奔的,有说这样那样的。解放后才真像大白:一位是许四芬(我五姑)是新四军医院院长,1976年来过九江,后在福州军区离休。
另一位叫许念慈(女、谭畈许家)后来改名了,建国后来九江时是黑龙江省秘书长,以后可能更大了。
谭畈还有一个前年去世了,是武汉农学院院长,叫许传真(记音)也是农业专家。
1953年我在南昌见过饶濑石(1903-1975年),有关他的事不大清楚。
魏道明(1901-1978年)也是我们九江的名人,解放前他父亲是个穷秀才,叫魏调元(解放前安葬在九江),屡试不中,才专门教书。我见过他,为人忠厚,在八角石教“泥巴馆”(九江土话),教几个毛孩子(穷人家)。魏道明母亲帮人洗衣服,她生了好几个孩子,魏道明可能是老大,有一个女儿叫魏德华。我很小很小就叫他父亲魏公公,他父亲培养儿子读洋学堂,后来魏道明才在学校认识了郑毓秀,郑是广东人,家里很有钱。但魏成绩好,他们就这样好上了。魏道明以后读大学、留洋都是郑家出钱。由于郑与宋美龄这些人关系好(广东郑家很有名),结婚后,魏道明便平步青云,当过南京市市长、国民党政府驻法国、美国、日本大使,“台湾省政府主席”、台湾当局的“外交部长”……
后来魏道明全家都随儿子到郑家去了。魏道明其貌不扬,但会读书,懂几国文字,郑毓秀后来在上海任华中大学(不详)校长,是风云人物,所以九江人都说魏道明靠老婆起家。
我被打成右派20多年,与“章、罗联盟”是一条线上的人,江西还有向法宜、许德瑗,许曾是省民盟主委、省政协副主席、教育厅长。
打成右派后我下放到武宁乡下,那里不通公路,也没有电话,但农民对我很好。后又到武宁船滩,那里农民对我也一样。我现在对农村非常怀念,为何他们对我好?因为我是学农的,农业种植、水利、机械都懂得一些,人又闲不住,喜欢帮助农民,农民也常帮助我。
1950年我当选(九江市)副市长,那时只有一位副市长,市长是冯安国,后来可能当过三机部部长。我与史梓铭也熟,史是大市(地区专员)。
八十年代,又选我当(九江市)副市长。
九江长江大桥与许德珩、茅以升
九江长江大桥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修建,几年后停下来了,这一停就停了好多年。九江人希望这桥早日建成,所以1984年江国镇在九江当书记时,他找我说:“杰夫同志,我们有什么办法在北京去走一走,看有什么门路(恢复大桥建设)?”他又说:“这门路要你想”。他这么说我就意识到他是想找我的堂伯许德珩,我想这是一件大好事,就说好吧。于是江说:“那我们说干就干”。
就这样,他、我,还有九江市政府副秘书长宋德全、陈伟几个人几天后坐火车北上进京。到北京后由于江国镇与许德珩不太熟,于是我陪江国镇到许德珩家,许德珩家很朴素,一张绷子床,一张桌子,两把旧沙发,还有一个小花园,很小,只有这屋大(许杰夫指指我们落坐的十几平方米的小客厅)。
许老见是家乡人,很高兴,问有什么事?江国镇示意我说,我便说:“二伯伯,我和江书记这次来,主要目的是为九江长江大桥,江西人民盼望这桥早日建成,所以江书记特地要我们来……”我将九江桥停建的一些事说了一遍。
许一听,说:“这是好事呀,好事,好事!让我问问邓大姐。”说完他拿起电话来给邓打电话:“邓大姐吧,我们九江的领导同志到这里来了,非常怀念总理呀,我们年纪都大了。九江大桥是总理提议建的,现停了十多年了,我们都要到马克思那里去,见到总理,我们怎么说啊,九江桥到现在还没有建起来。”
电话里邓怎么回答的我们无法全部听见,但听清了这几句:“现在主管铁路的是万里同志,是不是你跟万副总理把这个事提一下?”“好,就听你的消息。”(其它话我记不清楚,这几句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和江听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回到了住的地方
三天后,我一个人去许老家,见了面他对我说:“杰夫,邓大姐来电话了,说桥不能建的原因主要是地层情况探测得不够“。我说:“哎呀,这是大事,二伯伯,你说这事有没有救?”他说:“有,你去找茅(以升)老”。我说:“我又不认识茅老”。他说:“不要紧,我打电话给茅老,看他是不是有时间见你,等我跟他联系上了再去,茅老是位学者,你做事不可鲁莽呀”。
他马上打电话:“……九江长江大桥说是地质结构有关问题,是不是劳你的大驾去看一看,使九江人民的愿望和总理的愿望实现……我要我侄儿去找你。
许德珩住在地安门,茅老住地很远很远,我是坐许德珩的车子去的。
我和司机按门牌号码找到了茅老家,他的女婿第一个出来,说是许老刚才打了电话。茅老的家里非常简朴:一张没有油漆好的桌子,三条板凳,一个书架子,老得不得了,满架子都是书,一个瓷器茶壶,就家《沙家滨》茶馆那样场面。很快茅老来了,他穿一双布鞋,非常朴素,轻声下气,非常儒雅。我毕恭毕敬地向他汇报,他说:是呀,建桥基础最重要,上方再好,下边不稳也不行,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财产损失也不得了。他又问:“你们带资料来了没有?”我说没有。他“哦”了一声,说:“我想一下,我想一下,这个事一定要办。建设新中国,我们要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我一定要出力。”
我千恩万谢出来,回来向江国镇书记汇报,江也很高兴,说:“我们一同再去拜访他”。我说好呀,于是我第二次去拜访茅老。江对茅老谈到九江桥对江西的发展重要。茅老说:“我去看一看,是否能解决问题,等我到了、看了再说,尽量争取吧。许老和邓大姐跟我说了,这桥是总理定的,我们年纪大了,以后见了总理,怎么交待呢” ?
见茅老话说得这样沉重,江国镇同志也放心了。
我们回到九江不久,电报就来了,说茅老要到九江。茅老来后,到大桥局第五工程处,要技术人员把大桥勘探等资料给他。茅老看了资料,又到几处工地实地走走,说没有问题。
茅老回去后个把月,万里副总理来九江,说:“茅老回去后说这个桥没有问题,邓大姐也给我来了电话,为了经济的发展,这个桥应该恢复”。
万里副总理回去后,中央就决定恢复九江桥的修建。
映庐电灯公司及其它
关于映庐电灯公司,我已经写过文章了。但一般人不知道:映庐电灯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姚依林(1917-1994)姚家。
我有一个三祖父,叫许楷廷,他是日本留学的,现在不在多年了。他、我的四祖父许森、和姚依林的二爸爸姚凌(号绍枝)那时都在日本留学,后来,姚绍枝的妹妹(姚依林的姑姑)嫁给我三祖父许楷廷。姚家是豪门大户,所以1917年映庐电灯公司创办时,姚依林姑姑陪嫁的钱就陪到了九江。映庐电灯公司是股份有限公司,集资10万元,姚家有5万元,是最大的股东。
姚依林的父亲叫姚继枝,姚依林不到一岁父亲就死了,葬在江西南昌,姚依林由他二爸姚绍枝抚养到五岁。那时姚绍枝在江苏武进当知事(知县)。姚依林的姑父、我的三祖父许楷廷曾在北京师范大学艺术糸读书,后来亲友们说画画不如办企业对国家有利,所以说服他改行,当了映庐电灯公司经理。由于种种原因,1932年三祖父许楷廷辞去了经理一职,由姚依林二爸姚绍枝继任,但他也没干多久。
日本人打来时,工人们早在日本人来前就将发电厂的机器拆开,分散埋在农村各个地方。九江1938年7月27日沦陷,大部分工人往南逃难,我们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我们走后,日本人抓获那些没有走的人,要他们说出埋藏机器的下落,但没有人肯说出来。
八年后抗战胜利,工人们从外地回到九江,把埋藏的零部件挖出来,工人们一分钱不要,花了一年多时间,修复组装了机器,成功发了电。电厂就建在老兴中纱厂,工人们要我当了经理,这是1946年的事。
解放前电厂的同志努力保护我。结识李柱同志后,他常常关照、教导我,记得他说:事(指地下工作)要做,但要保护自己(李柱是江西省星子县人,建国后曾任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江西省民盟主委、江西省人代科教文卫委员会副主任)。
以前我们搞地下工作,活动经费与招待李柱等过往的同志,都是靠我们自已的工资,上边没有钱给我们。不像现在的人,没钱不干事。
解放时,庐山真空了好几天,山上秩序靠旧警察维持,“美庐”等处的物品完完整整没有动,把庐山一草一木完整地交给了解放军。
我记得蒋介石的“美庐”里,两张钢丝床,房里有两根大象牙。
上世纪九十年代,山上领导人要我去庐山去看看。我去了,在“美庐”却只看到一根象牙,我说:“书记这个东西哪去了,这是两个呀,总么只一个”?他说:“以后那根不知放到哪去了”。我说:“不知是放在哪里,还是给什么人作了‘贡献’”。
九江江北一片土地(指今属湖北省黄梅县的小池口一带)要能归还九江就好。
民国25年(1936年),我们的队伍在江北一带很活跃,宋子文从九江上庐山,为了便于军事布置,就搞了个隔江而治,将九江地区所属长江以北的地区都划给湖北省和安徽省,小池口有两个乡,从此全部划走了。(据《九江市志》记载:1936年宋子文将小池口等地划给湖北、安徽,是为了长江堤岸的防洪,不知许老记忆是否有误?)
划去以后,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小池口人掀起了一个回归九江的高潮,他们开大会,大船小船的人来九江,九江也供饭给他们吃,情况反映到中央,中央没有接受。
黄知真省长在江西省当省长时,也对此很关心。但他调湖北当省长后,他就说:“那怎么行?我们要把小池口变成鄂东的港口”。
(作者系九江市文艺创作室作家)